这一章在做什么

读之前：带着这几个问题

这是日本这一块的国家章，也是全书最后一个国家章。前面的第 11 章讲丰田织机和丰田汽车，后面的第 13 章讲 7-Eleven 在美国和日本；三章是同一位作者写的。章前那一页 Prologue（§0）是编者写的，正文的作者是 Bernstein，后面说「作者」都指他。编者在 Prologue 里提醒：前面已经读过英、德、美三国，现在可以比较了，日本的资本主义样式到底「日本」在哪里。

读的时候带着这几个问题。不用先找答案，读完回来对照「检查一下理解」。

1. 终身雇佣、年功工资、企业工会、企业集团，这几样「日本特色」各是哪个年代出现的？出现得早还是晚，说明了什么？§3 §4
2. 明治政府亲手办的模范工厂大多赔了钱。那么政府在日本的工业化里到底起了多大作用？每个时期答案一样吗？§2 §3 §4
3. 通产省的产业政策有没有用，作者把两派的证据都摆了出来。你被哪一边说服？§4
4. 写这一章时泡沫刚破。作者对日本模式的前途怎么判断？三十年后回头看，哪一半说中了？§5

这一章的骨架

这一章按时间走，从德川一直到 1994 年，§2–§4 下面又按时期分成 9 块。每个时期作者都在问同样几件事：国家在干什么，企业怎样组织，雇佣关系怎样变。容易乱的是两处：§3 和 §4 里各有几个不带编号的小标题（如 The Japanese Enterprise System、The Creation of New Interfirm Linkages），按主题讲，年份会往前后跳；§4 的 Development of the Japanese Firm 那一段讲的是到成书时的情况，不只是 1950–60 年代。书里还说，日本不到 50 年就走完了第一次工业革命，大约是英国所用时间的三分之一。下面这张图把八个时期排成一排，看国家介入的深浅怎样起落。

边读边填。第 1 章里 McCraw 建议读者分四个层次看问题：个人、公司、行业、国家，再追问「什么导致了什么」。国家章跨度太长，这里把行换成时期：每一行是一个问题，读的时候找到答案，就在框里写一两句自己的话。不用写全，也不用一次填完。写下的字只存在你这台设备的浏览器里，读完可以点开下面的「对照」看我找到的。

分节地图

原书这一章前面有一页编者写的 Prologue（§0），正文没有开篇段，一上来就是第一个小标题，一共 5 个。粗体就是书里印的小标题，照着找。§2–§4 下面又按时期分了 9 个更小的标题，§3、§4 里还夹着几个不带编号的小标题，长节读到一半可以按它们歇口气。建议分四次读：§4 一节约 7900 词，是两次的量，读完 The Era of High-Speed Growth 那一块（到 Asia’s new giant 那一段）就歇一下。读完一节回来打个勾。

1. 第一次坐下§0–§2 · 约 3600 词 · 一个谜，和一份德川留下的家底
2. Prologue to Chapter 12约 500 词编者交代对比的角度和几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快，代价谁来担，能不能学。
3. The Enigma of Japan约 500 词日本是不是另一种经济体制？作者表态，并列出三处不同。
4. The Foundations for Japanese Development: The Pre-capitalist Era约 2700 词三块：初遇西方、德川社会、明治初。抓住教育、商业网络和政府角色的变化。
5. 第二次坐下§3 · 约 5200 词 · 财阀、两次大战之间、战时统制
6. The Japanese Economy from the 1880s to the 1940s约 5200 词三块：纺织与重工业、一战和两战之间、战时。雇佣制度的起源在中间那块。
7. 第三次坐下§4 · 约 7900 词 · 占领、高速增长、成熟与泡沫，可以分两次读
8. The Japanese Economy in the Postwar Period约 7900 词三块：占领、高速增长、成熟与泡沫。中间那块讲企业、集团和产业政策，最要紧。
9. 第四次坐下§5 · 约 600 词 · 作者的判断，读完接着看「对照今天」
10. Japanese Capitalism: A Paradigm to Emulate?约 600 词日本模式能不能学、能不能持久。成书时泡沫刚破，留意作者押在哪一边。

背景：作者默认你知道的事

按在书里出现的顺序排，标题前是节号。日文词写汉字、读音和书里的英文。

§1「修正主义者」和那场吵了十年的争论

1980 年代末，Chalmers Johnson、Clyde Prestowitz、Karel van Wolferen、James Fallows 几位作者被美国报刊合称为日本问题上的「修正主义者」（revisionists）：他们认为日本的经济体制和英美根本不同，不能用常规经济学去套，美国应该用针对性的贸易政策对付它。对手骂他们 Japan-bashers（抨击日本的人），他们反过来把对方叫 apologists（替日本辩护的人）。作者在 §1 两边都不站。Prologue 里的两个数字也和这场争论有关：按汇率算，日本是四国里人均收入最高的；按购买力平价算，还比美国低约 18%。

§2德川幕府：将军、藩和大名

将军（shogun，将軍）坐镇江户（今东京）的幕府（bakufu，幕府），直接管全国约四分之一的耕地；其余分成约 260 个藩（han，藩），由大名（daimyo，大名）治理，大名的收入主要是农民交的年贡米。武士（samurai，侍）约占人口 7%，下面依次是农、工、商，常说「士农工商」。1639 年以后只许少数荷兰和中国商人在长崎做生意，荷兰人住在港内的人工岛出岛（Dejima）。大阪的钱庄叫両替屋（ryogaeya），商家叫「家」（ie）。

§2黑船、不平等条约和明治维新

1853 年美国海军准将 Perry 率舰进入江户湾，第二年幕府签约开港。之后和欧美各国的条约给了对方领事裁判权（extraterritoriality），1866 年起日本的进口关税不得超过 5%，这就是「不平等条约」，到 1911 年才完全收回关税自主权（见关税和保护主义）。不满的武士喊出「尊王攘夷」（sonnō jōi）；1868 年萨摩、长州两藩的武士推翻幕府，名义上把权力还给天皇，史称明治维新。新政府的口号「富国强兵」（fukoku kyōhei），就是书里的 rich country, strong army。

§2殖产兴业和松方紧缩

明治初年政府自己开模范工厂，最有名的是 1872 年开工的官营富冈制丝厂。书里说这些官厂大多赔钱，1880 年代初陆续卖给私人；富冈其实一直到 1893 年才卖给三井。1881 年起，大藏卿松方正义（Matsukata Masayoshi）大砍开支、加税、卖官厂，压住通胀，1882 年成立日本银行，代价是大批小企业破产、农民卖地。《兴业意见》（Kōgyō Iken，1884）由官员前田正名主持编写，书里说它是世界上最早的全面国家发展规划之一。

§3财阀：三井、三菱、住友、安田

财阀（zaibatsu，財閥）是一个家族通过控股公司掌控的一大群企业。三井的源头是 1673 年在江户开的和服店越后屋，住友的源头是 1590 年起家的炼铜业，三菱和安田起于幕末明治初。书里的例子说明它们早年多靠政府照顾：1874 年政府送给三菱 11 艘铁壳轮船，1888 年三井买下官营的三池煤矿。1901 年投产的官营八幡制铁所，是当时日本最大的企业。

§3战争、殖民地和「满洲国」

书里按时间点到的对外扩张：1876 年用炮舰逼朝鲜签约开港（江华岛条约）；1894–1895 年甲午战争，日本从清朝拿到巨额赔款和台湾；1904–1905 年日俄战争，此后控制朝鲜，1910 年吞并；一战中夺取德国在中国山东和北太平洋的属地；1931 年九一八事变后占领中国东北，扶植伪满洲国；1937 年卢沟桥事变后全面侵华；1941 年 12 月偷袭珍珠港。这本书是商业史，这些事主要作为经济背景出现；作者们对日本在二战前和二战中对东亚、南亚各民族所犯暴行的统一表态，见第 1 章 §2。

§4盟军占领和道奇路线

1945–1952 年，日本由以美国为主的盟军占领，最高司令官是 Douglas MacArthur。书里 SCAP 指整个占领机构，日本通常叫 GHQ。宪法第九条放弃战争和武力。1949 年，底特律银行家 Joseph Dodge 来日本，压预算、砍补贴，把汇率定在 1 美元兑 360 日元，这个价一直用到 1971 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垮台。§4 的反垄断法也是这时立的。

§4高速增长时代的人和书

1955 年两个保守党合并成自由民主党（LDP），此后连续执政 38 年。池田勇人 1960–1964 年任首相，提出「国民收入倍增计划」。书里点名的两本书：Chalmers Johnson 的 MITI and the Japanese Miracle（1982），主张通产省的产业政策是增长的关键；Hugh Patrick 和 Henry Rosovsky 主编的 Asia’s New Giant（1976），书里引了它的书名。Ronald Dore 是研究日本企业的英国社会学家，「柔性的刚性」是他的说法。

§41985 年以后：日元升值、贸易摩擦和泡沫

1985 年 9 月的广场协议让美元对日元大幅贬值，书里只说「1985 年开始的日元升值」。日经平均股价 1989 年 12 月 29 日收在 38,915.87 点，之后一路下跌。1980 年代美国逼日本「自愿」限制汽车和钢铁出口（自愿出口限制），又开了几轮市场开放谈判：1985 年的 MOSS、1989–1990 年的 SII、1994 年 2 月破裂的「框架」谈判。1993 年自民党第一次下台。书里的日文词：円高（endaka，日元升值）、財テク（zaiteku，财务投机）、規制緩和（kisei kanwa，放松管制）。

这一章的经济学，先用中文过一遍

这一章用到、但作者一句带过的几个概念。每个概念全书只在术语页讲一次，下面是读懂这一章需要的部分。

财阀和企业集团：从「家族在顶上」到「互相持股」

财阀的顶上是一家家族所有的控股公司（本社），通过持股和派董事管住银行、商社、矿山、造船等成员公司。它们很少像美国大公司那样做纵向一体化：要做新业务就另开一家公司，所以单个公司都不大，多元化发生在集团一级。GHQ 解散了控股公司，把股份低价卖掉。战后的企业集团（keiretsu，系列）看上去像财阀复活，作者却强调最关键的一处不同：顶上没有控股公司了。连着成员的是交叉持股（每家 15–30% 的股份握在同集团手里）、作为最大债主兼股东的主银行、什么都买卖的综合商社，和定期聚会的社长会。

§4 还分出另外三种集团：以丰田、日产、松下、日立为首的「纵向」生产集团，母公司主要做设计和总装，下面是一层层的分包商（丰田那一套见第 11 章和精益生产）；厂家和小零售店组成的流通系列；百货和铁路公司带起来的「グループ」。读 §4 那一段时注意：作者用证据反驳「系列就是卡特尔」。

「三大支柱」不是传统

终身雇佣、年功序列和企业工会被称作日本雇佣制度的三大支柱。作者先纠正两个误会：终身雇佣是双方的承诺（公司尽量不在退休前解雇，员工尽量长期干下去），不是谁都终身不换工作，而且只覆盖两三成劳动力，多是男性；年功工资主要看年龄，也看个人表现和公司业绩。再纠正一个更大的误会：这些做法常被说成日本式的家长式传统，其实是 1910–1930 年代大企业里劳资双方你争我让的结果：公司怕花钱培训的熟练工跳槽，工人想要好年景时能走、坏年景时不丢饭碗。战时政府又强制推行年功和固定工资，战后才推广开。企业工会则出自 1950 年代激烈的劳资冲突，资方扶植温和派一厂一会。

这套制度只覆盖大企业。§3 讲的二重结构是另一面：1930 年前后，近八成劳动力在不到 100 人的中小企业里，只生产四分之一的工业品，工资只有大企业的四成。程序员的类比：大厂的正式员工和外包、小公司是两套待遇。

产业政策：挑选赢家，也管住竞争

作者把产业政策分成两种。一种是选择性扶持：通产省（MITI，通商産業省）不满足于按比较优势发展，挑「收入弹性高」（收入涨了，人们买得更多）和「附加值高」的行业，用低息贷款、优先分配外汇、联合研发、税收优惠去扶。另一种是用卡特尔管住竞争：经济官僚担心「过当竞争」（katō kyōso，過当競争），在需求不振时批准「萧条卡特尔」，给长期衰退的行业组「合理化卡特尔」（「合理化」这个词 1920 年代从德国传来）。手段也特别：行政指导没有法律依据，靠官僚能给不听话的企业穿小鞋；退休官僚「天下り」（amakudari，从天上降下来）到所管行业的大企业当高管，让这套关系更顺。

有没有用，作者把两派摆开：政治学者和记者用案例和档案，说扶持是成功的关键；经济学家用统计，说受扶持最多的行业生产率并没有涨得最快，卡特尔对价格影响不大，花的钱也不多。作者自己确定的只有一件：宏观上政府做对了，储蓄高、通胀低、不欠大债、政府不膨胀。1970 年代以后，放松管制和私有化让政府从「规划者」变成了「裁判」。

顺差和泡沫：两件宏观的事

§4 说日本的贸易顺差主要不是因为市场封闭，而是宏观账：一国的经常账户余额等于国民储蓄减去国内投资。日本存的比投的多，美国投的比存的多，只要这个差不变，谈判打开多少个市场，总的顺差逆差也变不了多少。可以拿程序员熟悉的守恒来想：钱没花在国内投资上，就会以对外放款的形式流出去，对应的就是出超。真正可疑的是结构：日本进口的制成品少、行业内贸易少、外国直接投资少。

泡沫经济是一个自我加速的循环：为了抵消日元升值的冲击、也应贸易伙伴的要求，政府降息；钱多了，股价地价猛涨；涨了的土地拿去抵押能贷到更多钱，企业也拿闲钱炒股炒地（財テク）；价格于是涨得更高。循环反过来时，银行两头挨打：持有的股票缩水，以土地作抵押的贷款变成坏账。

词与短语

词条按在书里出现的顺序排，按节分组；读一节之前先把这一节的过一遍，读的时候就不用停下来查。斜体小字是它所在的那句话里的几个词，方便你在书里找到。日本人名在书里是名在前、姓在后（Ieyasu Tokugawa、Masayoshi Matsukata）。

§0 Prologue to Chapter 12

§1 The Enigma of Japan

§2 The Foundations for Japanese Development: The Pre-capitalist Era

§3 The Japanese Economy from the 1880s to the 1940s

§4 The Japanese Economy in the Postwar Period

§5 Japanese Capitalism: A Paradigm to Emulate?

对照今天

这本书成书于 1997 年。每张卡片拿书里的一个说法，看后来的事实怎么说：先摆书里怎么写，再看 1997 年成书时的情况，最后是今天。卡片左上角是本站的结论：

• 成立后来的事实印证了这个说法
• 部分成立一部分对，一部分被后来的事改了
• 被改写后来的事实推翻了它，或者完全变了样

每条都写了核对日期，这类内容一两年就会过时。

值得停下来的句子

these practices were not gifts bestowed by management but rather emerged over time as the outcome of conflicts and compromises between workers and management.— §3，讲终身雇佣和年功工资的起源。本站译：这些做法不是资方赏下来的礼物，而是劳资双方在冲突和妥协中逐渐形成的。

not … but rather … 是「不是……而是……」，前一半是作者要推翻的通行说法（日本经营者的传统家长作风），后一半是他的结论。emerged over time 强调「慢慢长出来的」，as the outcome of 说明它是结果而不是原因。全章反复用这个思路：被当作文化传统的东西，往往是历史的产物。

If keiretsu were collusive, we would expect Japanese industries to be more concentrated than American ones, but this is not the case.— §4，讲企业集团是不是卡特尔。本站译：如果系列是串通的，日本的产业集中度应该比美国高，事实却不是这样。

这是一个虚拟条件句：If … were …, we would expect …，先假设对方说得对，推出一个可以检验的后果，再用 but this is not the case 否掉。下一句用同样的格式再推一次（成员利润应该更高，实际更低）。这种「假设—推论—证伪」是经济学家的论证套路，读起来短，分量很重。

One clear lesson, however, is that modernization should not be confused with Westernization.— §5。本站译：不过，有一条教训是清楚的：现代化不应和西化混为一谈。

however 承接上一句：日本资本主义的发展从来不是直线的、可以预测的。在一片「不确定」之后，作者只肯定这一条。be confused with 是「和……混为一谈」，不是「被……弄糊涂」。这句话也回答了 §1 的争论：日本可以既现代又不像美国。

检查一下理解

先在心里答，再点开。答错的那题，回书里把对应那一节再读一遍。

用一句话说这一章，写给一个没读过的人。

精彩回顾

读过又忘了，从这里想起来。挑的是这一章最值得记住的案例和观点，不按原书顺序；每条后面是节号，想细看就回书里那一节。全书各章的这一节都收在全书回顾。

一句话：日本用一百年从封建农业国变成经济超级大国；那些看似古老的「日本特色」，大多是 20 世纪的冲突、战争和政策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