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页在做什么

读之前：这一页在全书的哪里

上一页从凯奇的笑话说起：两人都认为有一部分苦难是活着本身带来的，政治也许改变得了，却大大减少不了；死亡故事照亮生命故事。第 14 段还预告了两条线索：达尔文赞美蚯蚓，弗洛伊德反感传记。这一页接着问：上帝退场以后，自然成了什么，人还能怎样爱它。第 21 段和第 40 段两次说「我们将会看到」，指的是后面三篇，没有说具体在哪里。最后一段把蚯蚓和传记作者再提一次，下一篇就从达尔文讲起。

读的时候带着这几个问题。不用先找答案，读完回来对照「检查一下理解」。

1. Phillips 说自然「有规律、没有意图」。这和「自然是我们的敌人」或「自然站在我们这边」有什么不同？§4
2. 两人的书「不开药方」，那读者从他们那里能拿到什么？§5
3. 达尔文说失去信仰以后，壮丽的风景不再唤起从前的信念。Phillips 却说他在赞美。这两种读法，你信哪一种？§6
4. 诗人觉得美会消逝所以不值得爱，弗洛伊德觉得正因为会消逝才可贵。分歧的根子在哪里？§6

这一页的路线

§4 是一段长论证：从「救赎为什么让人上瘾」起，绕到自然不站队、我们受苦于自己的理想，再落在《文明及其不满》的一大段引文上，引文后面两段收住。§5 很短，是个转折：两人的理论不告诉我们怎么活，那就去看他们赞美什么。§6 最长，是两个对称的场景：先是达尔文自传里的两段话（苦难、巴西的森林），第 34 段插进一段谈「崇高」的题外话；再是弗洛伊德的《论无常》，从美的短暂谈到哀悼。第 39 段 Phillips 转身挑弗洛伊德推理里的毛病，第 40 段跳到「过去和未来」，会觉得离题，其实是在说哀悼之后时间重新打开。§7 把弗洛伊德的「满足」加进达尔文的生存繁衍，最后一段交给后面两篇。

作者落在哪：自然不站队，也不替我们出主意；在两人看来，我们似乎最受苦于自己追求永恒和完美的理想。Phillips 认为，两人借赞美的东西暗中给出道德：达尔文没有上帝照样惊叹，弗洛伊德说美因短暂而可贵，前提是人能哀悼。

分节地图

这一页是原书序章的第 4–7 节。原书没有小标题，只在节与节之间空一行；粗体的节名是本站起的，斜体是这一节第一段开头的几个词，在电子书里搜它就能跳过去。读完打个勾。

1. 失去之谜：自然不站队约 1500 词Redemption – being saved from something …一段长论证。第 21 段起讲理想之苦，第 23–24 段是《文明及其不满》的长引文，第 26 段把两人的自然都说成战争。
2. 他们不开药方约 500 词It was inevitable that these new …三段的转折：两人不告诉我们怎么活，第 29 段说道德藏在他们赞美的东西里。这一段有一句扫描错乱。
3. 巴西的森林，多洛米蒂的散步约 2100 词That there is much suffering …全页最长。第 30–34 段读达尔文自传，第 35 段起读弗洛伊德《论无常》，第 39 段 Phillips 挑弗洛伊德的毛病。
4. 把幸福放进达尔文的方程约 500 词It is, needless to say, possible …三段收束序章：弗洛伊德加上「满足」，最后一段点出蚯蚓和传记两条线索。

先用中文过一遍：这一页的概念

先把这一页用到、作者默认你懂的几个概念讲一遍。讲的是概念本身，作者拿它做什么，读原书时自己看。救赎、死亡驱力在上一页讲过。

§6崇高 the sublime

美学概念：面对远远超过人的东西（风暴、深渊、高山、无边的星空）时，又惊又畏、又被吸引的感受。古代有托名朗吉努斯的《论崇高》；近代两个经典的说法：伯克（Edmund Burke）1757 年说，崇高来自让人想到痛苦和危险、却隔着安全距离的东西，是心灵能感到的最强烈的情感；康德 1790 年说，真正崇高的不在自然里，在人心里：大到无法把握的东西，反衬出理性的无限。它和「美」相对：美让人愉快、可以把握，崇高让人震慑、超出把握。浪漫主义的诗和风景画大量写它，它也常和宗教情感连在一起。

在这一页：第 32–34 段。达尔文说当年在巴西森林里的心境和「崇高感」没有本质区别，Phillips 接着谈这个词。

书里的人和作品

按在书里出现的顺序排，标题前是节号。作品只讲到读懂这一页需要的程度。

§4《文明及其不满》（1930）

弗洛伊德晚年谈文化和人的幸福的长文，德文 Das Unbehagen in der Kultur，1930 年出版。前几章问人为什么难以幸福，后几章讲文明要压住人的攻击性，人因此不满。第 20 段那句「让人幸福的意图，不在造物的计划里」出自第 2 章，德文原文里「幸福」和「造物」两个词都加了引号，正合 Phillips 说的弗洛伊德明知既无计划、也无造物。第 23–24 段引的是第 3 章开头：苦难的三个来源。第 26 段「自然……壮丽、残酷、无情」那句，出自更早的《一个幻觉的未来》（1927）第 3 章，Phillips 没有点名。

§4「生存机器」和「欲望机器」

第 20 段并排放了两个「机器」的比喻，来自两个方向很不一样的阵营。「生存机器」出自道金斯 1976 年的《自私的基因》：生物是基因造出来保存自己的载具，他在序言里说「我们都是生存机器」。「欲望机器」出自德勒兹和瓜塔里 1972 年合写的《反俄狄浦斯》：欲望不是缺了什么，而是不停地生产、连接，他们拿这个来批判弗洛伊德的俄狄浦斯框架。一个从达尔文那条路来，一个从反弗洛伊德那条路来。Phillips 说，像不像机器都不要紧，这些比喻值得接着打下去。

§6达尔文的自传（1876 年写）

达尔文 1876 年夏天给家人写的回忆录，原题《我的心智和性格发展的回忆》。他去世后，儿子 Francis 1887 年把它收进《达尔文的生平和书信》出版，删掉了一些，主要是谈宗教的话；1958 年孙女 Nora Barlow 出了恢复版，补回近六千词。Phillips 第 30–32 段引的正是谈宗教的那一节。第 30 段那几句在原文里是一段论证：苦难这么多，不利于「有一位全能而仁慈的造物主」，却和自然选择对得上；而在前面几段，达尔文还说，依他判断，世上的幸福明显多于苦难。

§6巴西的森林

1832 年 4 月，小猎犬号停在里约热内卢，23 岁的达尔文到里约热内卢省的内地走了半个多月，在热带的原始森林里穿行。他把当时的惊叹写进了《考察日记》（Journal of Researches，1839 年初版，后来通称《小猎犬号航行记》）。四十多年后写自传，他凭记忆引自己的书：「惊叹、赞美和虔敬」。本站对照了 1845 年第 2 版，那里第二个词是 astonishment（惊愕），不是 admiration；1839 年第 1 版本站没有核对。

§6Thomas Weiskel 的《浪漫主义的崇高》

第 34 段括号里引了 Weiskel 一句：上帝从人的直接经验里退场，崇高就复兴了。他的书 The Romantic Sublime 用结构主义和精神分析的眼光读英国浪漫主义诗人笔下的崇高，1976 年出版，那时他已经去世两年。作者借这句话，把达尔文说的「崇高感」放进「上帝退场」的背景里。

§6《论无常》（1915 年写，1916 年发表）

弗洛伊德的一篇短文，德文 Vergänglichkeit，1915 年 11 月在维也纳写成，1916 年收进柏林歌德协会编的文集《歌德的国度》。文章说「战前那个夏天」，他和一位沉默的朋友、一位年轻而已成名的诗人散步，没写名字，也没写地点。一般认为诗人是里尔克，朋友是露·莎乐美；有据可查的是三人 1913 年 9 月在慕尼黑的精神分析大会上相聚，一起散步这件事，有研究者怀疑是文学的写法。文章后半谈战争毁掉的东西，Phillips 只在第 36 段带过一句「像战后的人们」。

§7弗洛伊德的「神话」

第 42 段说生死两种本能是弗洛伊德所谓的「神话」。这是弗洛伊德自己的话，出自 1933 年《精神分析引论新编》第 32 讲：本能理论可以说是我们的神话，本能是神话般的存在，在它们的不确定中显得宏伟。他接着说，分析工作一刻也离不开它们，却从来不敢肯定看清了它们。Phillips 在第 28、29 段也把无意识欲望叫作弗洛伊德的「虚构」（fiction），和达尔文自然选择的「事实」（fact）对照着说。

原典：达尔文和弗洛伊德的原文

Phillips 引弗洛伊德用的是有版权的英译，引达尔文也常跳着引。下面把这一页靠着的几段原文摆出来：达尔文的英文，弗洛伊德的德文（两人的原文早已是公有领域），配本站从原文译的全译；省略处用 …。

词与短语

你用 Kindle，单个生词长按就能查，这里只收词典帮不上的：Phillips 的悖论和警句，每个词都认识、合起来拐了弯的说法，英式口语和学术腔，典故和双关。斜体小字是原句里连续的几个词，错字照电子书原样，搜它就能跳到那里。

§4 失去之谜：自然不站队

§5 他们不开药方

§6 巴西的森林，多洛米蒂的散步

§7 把幸福放进达尔文的方程

读不通的扫描错字和错乱：

• … we were evidently simply pails of nature …pails 应为 parts：我们不过是自然的一部分。
• … no longer such a tiling as …tiling 应为 thing。
• … biographers resides in their those traditional …resides in their 被错插进来两次（前一句的词），删掉就通了：当弗洛伊德痛骂传记作者，那些传统上、出了名地替别人编排人生的作者时，他们是在……
• … can find me proper place for …me 应为 the。
• … Darwin continues, I was led by …I was led 前少了一个左引号，从这里起是达尔文的话。
• … permanence – die hardest belief to …die 应为 the：最难放下的信念。

值得停下来的句子

It is, Darwin intimates, morally improving not to regard suffering as morally improving.— §6 第 30 段。本站译：达尔文暗示，不把苦难当作让人道德长进的东西，这本身才让人道德长进。

同一个说法用了两次，头尾互相否定：「让人道德长进」第一次是 Phillips 的评价，第二次是被否定的旧观念（受苦是为了磨炼人）。拆开就是：别给苦难找道德理由，这样做的人反而更有德。中间的 Darwin intimates 很要紧：达尔文原文只说别的生物也在受苦、却谈不上道德长进，这个悖论是 Phillips 替他说出来的。

Because he cannot mourn he cannot afford to love.— §6 第 36 段。本站译：因为他不能哀悼，所以他爱不起。

说的是那位年轻诗人。判断落在 afford 上：爱被说成一笔要付账的开销，账单就是将来失去时的哀悼。能哀悼的人付得起，所以敢爱会消逝的东西；不能哀悼的人只好不爱，或者只爱上帝、永恒的真理这种不会消失的东西。这句话是全页的枢纽，前面的「美因短暂而可贵」靠它成立。

读完：作者到底说了什么

读完这一页的几节再看。下面是作者在这几节里的论点，由本站按论点重新组织，不按原书的顺序；每条上方是依据所在的段落，拿不准就回书里那几段再读一遍。

合起来：序章到这里把问题摆好了：上帝退场以后，人要在一个不为我们设计、也不审判我们的自然里找到值得爱的东西，而能爱的前提是能哀悼失去。后面两篇各追一条线索：达尔文的蚯蚓，弗洛伊德对传记的反感。

序章合起来：Phillips 从凯奇的一句玩笑开头：世上的苦难「刚刚好」。在某种意义上，达尔文和弗洛伊德都认为有一部分苦难是活着本身带来的，政治也许改变得了它，却大大减少不了；上帝退场后，两人重新描写了「自然」，都把死亡（物种的灭绝、个人的死）放在生命故事的中心，死亡故事照亮生命故事。Phillips 说，他们不是悲观主义者：自然不站队，在两人看来，我们似乎最受苦于自己追求永恒和完美的理想；放下这些、学会哀悼，人才能爱会消逝的东西。两人的道德不写成规矩，藏在他们赞美什么里：达尔文的蚯蚓，弗洛伊德对传记的反感。

本站怎么看

读完作者的论点，再看它站不站得住。每一块摆出三样：主流怎么看，作者怎么看，本站的评论。最后一句是本站对这一页的总体判断。

本站的总体看法：这一页最可靠的，是几处细读：达尔文把苦难从道德里拿出来，弗洛伊德把美和短暂连在一起，都有原文撑着。要打折扣的是两处概括：「两人都怀疑人的可完善性」对达尔文不全对，「哀悼的矛盾」有一半来自 Phillips 的读法。值得带走的是一个问题：明知会失去，还肯不肯去爱。

检查一下理解

先在心里答，再点开。答错的那题，回书里把对应那一节再读一遍。

用一句话说这一页，写给一个没读过的人。

精彩回顾

读过又忘了，从这里想起来。挑的是这一页最值得记住的场面、原文和说法，不按原书顺序；每条后面是节号，想细看就回书里那一节。全书各页的这一节都收在全书回顾。

一句话：上帝退场后，自然不站队、不审判，也不开药方；Phillips 说，要爱这样一个会消逝的世界，先要学会哀悼。